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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六号公馆】(22-24) (第3/13页)
老黄的声音干涩,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强行扭动,但他说话的语调却异常平稳,“鞋太干净了,心就脏了。” 这句话没头没尾,却像是一根刺,精准地扎进了陈默刚刚愈合的某些缝隙里。 陈默心中的烦躁感陡然升腾。今天是怎么了?先是那个废掉的主管,再是那条脏狗,现在又来个挡道的疯老头? 他一把摘下耳机,挂在脖子上,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轻蔑。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散发着穷酸气的老人,语气冰冷得像是在训斥下属:“大爷,你挡道了。让一让,我很忙。” 老黄没有动。他那双握着扫帚的手,指节粗大,青筋暴起,稳如磐石。 他缓缓抬起头。 当那双眼睛对上陈默的视线时,陈默那颗因为改造而变得迟钝的心脏,竟然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 浑浊,布满了红血丝和黄色的斑点,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干涸的泥潭。 但在那浑浊的最深处,却仿佛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透出一股让陈默感到脊背发凉的悲悯。 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而是一种看着亲人走向悬崖却无力拉回的沉痛。 “你刚才踢开的,不是狗。”老黄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似乎穿透了他那件昂贵的高科技紧身衣,直接看到了他那颗正在逐渐硬化的心脏,“那是以前的你自己。那个虽然窝囊、没钱、吃着泡面,但还会心疼众生的陈默,真的死透了吗?”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,混合着被冒犯的暴怒,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。 这个扫大街的老头怎么会知道? 他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现在的自己说话? “你懂什么?!” 陈默的声音猛地拔高,在这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向前逼近一步,利用自己如今强壮的身躯在这个干瘪的老人面前投下一片阴影。 “你也配教训我?看看那个躺进医院的林主管,那就是软弱的下场!那就是当个‘好人’的下场!”陈默挥舞着手臂,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,“现在的我是赢家!我有钱,我有地位,我甚至感觉不到痛!我的胃是铁做的,我的心是钢做的,我比你们这些只能在地上扫垃圾的蝼蚁强一万倍!” 他的咆哮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,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。 老黄没有后退,也没有生气。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很轻,却很重,像是千年的风吹过风化的岩石。 他慢吞吞地把一只手伸进那件脏兮兮的马甲口袋里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个皱巴巴、甚至有些干瘪的苹果。 他弯下腰,动作迟缓而庄重,将那个苹果轻轻滚进了旁边的草丛——那只小狗躲藏的地方。 草丛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,那是饥饿的生命在进食。 老黄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重新看着陈默,眼神里多了一丝哀伤:“感觉不到痛,也就感觉不到爱了。孩子,那个地方……那座公馆给你的,不是保护你的铠甲,是裹尸布。它缠得越紧,你就死得越快。” 陈默愣住了。裹尸布?那个让他脱胎换骨、让他享受到掌控一切快感的地方,怎么会是裹尸布? “趁现在还能回头,”老黄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,像是一位长辈最后的劝诫,“去看看医生,把你身体里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拿掉。或者……去抱抱你父母。不是作为那个签下了千万订单的‘陈总’,而是作为他们的儿子。去感受一下人的体温,哪怕只有一秒。” 父母?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,试图打开一扇早已被水泥封死的门。 陈默愣了一秒。 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温馨的晚餐,不是关切的问候,而是母亲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,是那句刻薄的“身体是升官的本钱,别累坏了就没法赚钱了”。 在他眼里,那对父母不是亲人,而是两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,是这家名为“陈默”的公司的贪婪股东。 抱抱他们? 那不过是去拥抱两个正在计算投资回报率的吸血鬼罢了。 一股更加剧烈的寒意从脚底升起,瞬间冻结了那一丝刚刚萌生的动摇。陈默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,比之前更加冰冷,更加决绝。 “回头?” 他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过去的鄙夷和对未来的狂热。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打掉了老黄手里那把挡路的扫帚。 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竹扫帚倒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 “回到那个被踩在泥里、连狗都不如的日子?绝不!”陈默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,“我现在很好,比任何时候都好。我不需要你的说教,也不需要那廉价的体温。只有弱者才需要抱团取暖,强者,从来都是独行的。” 说完,他重新戴上降噪耳机,将音量调到了最大。 那震耳欲聋的白噪音瞬间淹没了老黄的声音,淹没了风声,也淹没了他心底最后那一丝微弱的悸动。 他启动了双腿,像是一辆开足马力的战车,加速冲过了老黄的身边。 他跑得飞快,姿势依旧完美,但那背影看起来却像是在逃离一场无法面对的审判。 老黄没有追,也没有去捡那把扫帚。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任由寒风吹乱他稀疏的白发。那件橙色的马甲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,却又无比孤独。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,最终将陈默那远去的背影一点点吞没在晨雾之中。 “尊重选择……” 老黄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脱了凡俗的疲惫。他缓缓弯下腰,捡起那把被凡人嫌弃的扫帚,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。 “可惜了,这原本是个干净的灵魂。” 扫地声再次响起。 “刷——刷——” 一下,又一下。他在清扫着这条路,也在试图清扫这个世界的尘埃,尽管他知道,有些尘埃已经渗入了骨髓,再也扫不掉了。 …… 陈默跑了很久,很久。 直到那座公园被远远甩在身后,直到周围的景色变成了繁华的CBD区。 但他停不下来。 那种充满电的感觉依然在,肌rou依然不知疲倦,但他突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。 那不是心脏病发的绞痛,也不是运动过度的岔气,而是一种空虚到了极致的塌陷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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