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子建作品精选_沉睡的大固其固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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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沉睡的大固其固 (第3/4页)

头叹息着。

    天全黑下来了。那条飘在西边天的大红方巾让夜给烧毁了。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在鼓着腮帮唱着那永远唱不完、也永远没有人会听懂的歌。楠楠小跑着,她一点也不感到害怕。深雪巷中,回响着嘎吱嘎吱的踏雪声和急促的拉风匣似的喘息声。她感觉到星星在跟着她一同跑,而且星星总也撵不上她,她总是占绝对优势地跑在前面。她得意、高兴,想对着这条幽僻的小巷喊几声,她觉得自己的四肢是那样活沷有力,她的全身心也感到轻松、自由和快活。她一头撞开刘合适家的大门,拼命地挤到前面。立刻,她就被这个与装小鸡的纸盒箱一般大的、能有人说话的、靠电来支配的玩意吸引住了。

    媪高娘悟了被,凑在十五度的昏黄的电灯泡底下,一边拣豆儿,一边想着还愿rou的事。

    她算计着隔一天后就把猪宰了,逢个星期天,招来人一起把它吃完了,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。她觉得越快越好,因为在没有做之前,相面人所讲的耗子精随时都可能引起一场灾祸。如果说开始时她是着信若疑的话,那么现在,她是确信不疑的了。她越想越觉得那个人的话说得对,她的心也就越着急和发慌;这时,又恰巧赶上一只灰溜溜的老鼠从洞中爬出来,给她看见了。她立刻赔着笑脸,道:

    “别生气,别生气。后天就给你送吃的。”

    果然,那老鼠噌地蹿回洞里了。她再也没有心思干下活去,便又坐到炕头上诚惶诚恐地摆起扑克来。

    电视放完了。一屋子密密麻麻的人潮水般地涌出屋子。刘合适扯着楠楠手,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。

    楠楠闩好门,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,她以为奶奶已经睡了。

    “楠楠,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媪高娘放下扑克牌,打量着孙女:她的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挂在她弯弯的眉梢和含着笑意的嘴角上。她一把抓过奶奶的手说:

    “奶奶,可好呢,电视,什么都有。有养鸡的、有打拳的、还有说外国话的呢!”

    “我不爱听,快睡觉吧。”

    “奶奶,还有,还有…人和人搂脖亲嘴的呢,就是这样——”

    说着,楠楠扑到奶奶怀里,双手勾住她的脖子,娇憨地嘬着嘴亲了奶奶一下。

    媪高娘笑骂了一句:“长大了不是个好东西!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我是个好东西!”楠楠毫不示弱地答道。

    对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小乖孙女,媪高娘直笑得流出了眼泪。

    楠楠今天一点睡意也没有,她翻来覆去地骨碌着身子,缠着奶奶给她讲个故事听。

    “我给你讲个大固其固的故事,可短呢,你保管愿意听。”那是干涩无力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那就快点讲吧。”清脆的童音在回答。

    “大固其固,就是咱这个地方过去的名,那是…”

    “这个地方过去的名?奶奶?”

    “是啊,你爸爸可能都不知道呢。”

    “它怎么叫大肚(固)其肚(固)呢?是它的地方跟大肚皮一般大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那是鄂伦春语,它的意思说是有大马哈鱼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嗯,真好听。接着讲啊,奶奶。”

    “大马哈鱼鳞黑个大,长在呼玛河里,可烈獗着呢,一生下子,它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的呢?”

    “我也听人说啊。你爷爷那时在呼玛河放排,在源头见过许多大马哈鱼死在滩头上,肚子下的鳞片都被砂石磨掉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要找到水旺的地方产子啊,没游到,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死时一定很难受吧,它没生出子来。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。好了,楠楠,不讲了,困了。”

    楠楠也不再追问。她睁大眼睛向上望着,她什么也没望见,上面漆黑漆黑的。她便又仰过身子,望窗外,她终于望见了星星,望见了可以消除她恐怖感的亮光,她才敢大胆地打开记忆的闸门,回忆那过去的事…

    “钓呀钓,大马哈,长长的竿,弯弯的钩。谁要喝鱼汤,跟我上这来。”

    魏疯子时常在日落时扛着一根柳条棍,上面挑着从卫生所的垃圾箱里扯来的污秽的纱布,一瘸一拐地往塔头甸子走去。

    楠楠和小伙伴总是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,悄悄地看他去做什么。

    从小镇往南走去,是一片碧绿的塔头甸子。塔头墩上的青草一撮撮茂盛地生长着,塔墩之间有浅浅的水洼。野鸭子和雀时常把窝做在松软的塔墩上。

    魏疯子每次去都是坐在深草丛中,把竿子插在地上,对着碧蓝澄澈的晴空召唤大马哈鱼。一次,他发现了一窝野鸭蛋,他兴高采烈地抱了回来,一路高叫着:

    “大马哈变成蛋了!蛋能抱鸡了!鸡能下大马哈了!”

    楠楠他们就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吆喝:

    “魏疯子,大傻瓜,坐在草堆钓小鱼,钓不着小鱼碰了蛋,拿回家去煮煮吃!”

    他们飞也似的跑,直跑到他的前面,转过身来,倒着走,七嘴八舌地对他说: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去呼玛河钓鱼呢?”

    “塔头甸子再往前走就是呼玛河。”

    “那里面才有大马哈鱼。”

    魏疯子停下了,愣了半晌,忽然哭了起来:

    “呼玛河不和我好了!呼玛河不和我好了!”喊罢,就抱头狂奔起来。一直回到家中,又拎出两只老鼠,把它们牢牢地攥在手心里,在院子里大嚷大叫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小镇的人们都像惧怕魔鬼似的躲避他。都说他不但疯,而且让鬼迷住了,虽然说谁也没见过鬼。

    楠楠奇怪的是魏疯子为什么总捏老鼠。他屋子里的老鼠为什么那么多呢?他现在怎么不钓大马哈鱼去了呢?是冬天的缘故吗?他怎么不常闹了呢?

    星星仍然鼓着腮帮在唱。可楠楠一点也没听进去。映衬星星的还是那蓝黑蓝黑的天幕。

    她又想起了怀德叔的话。怀德叔是和魏疯子在一个车辆段工作的。去年他来小镇上买秋菜,说魏疯子在出事的那天早晨,曾对他讲,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许多老鼠围着他的身边转,恐怕要遭灾呢。可不是,那天真的出了事!

    楠楠想,可能出事的时候魏疯子一下子就想到老鼠了吧?他现在可能还唯一朦胧地记着那件事。他总捏老鼠,一定是因为老鼠给他带来了灾难;他家鼠多,一定是他发狠把它们都养起来,然后再亲手把它们消灭掉。是这样吗?

    她想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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